星期五, 6月 21, 2019

2019年異議聲音參與後感

2019年異議聲音參與後感

說明:這篇文主要是筆者因參加2019年異議聲音活動而引發的個人感受和思考,是基於我對八樓的感情和共同經歷,這些文字,可能也算是我對八樓的一種致意。

參與這次異議聲音的背景和初衷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人對年份的整數有特別的意義感,年份的整數週年常常就成了人們劃分階段的一個標誌。

今年是六四卅週年,也是我認識六四和八樓的十年,也很巧合,我是在2009年6月3日的異議聲音中第一次參加八樓的活動,所以在今年的六四/異議聲音到來之前,我就在考慮要不要來一趟,可能更多是為了一種「在場」。(再補充一點,異議聲音這個活動,09年之後,我應該是沒有再參加過)

前天(6月2日),收到朋友F.Ting的訊息,看見有一個多人發起的藝術行動聲明,聲明中表達了希望將八樓佈置成一個藝術裝置,以及邀請大家製作心鎖或者前來異議聲音活動中一起做。看到這份行動聲明,我才最後下了決定,覺得還是要去一趟。

我見聲明中提到,需要自己製作物品或準備物料,物品是“以象徵我們大家記取八樓的精神,及這個空間曾孕育過的美好事物,或一切必須記取的教訓”。

可是由於時間倉促,我就未能再抽時間去製作一些物品,只想到最為快捷的打印照片的方式。我想从十年來在香港拍的与八樓有關的照片中挑出一些來。這些照片有在八樓的情景,也有參與他們活動的記錄,還有一些是跟隨他們而在某些行動現場之中。

這些照片,是我与八樓相處的經歷的記錄,也是對我個人而言很重要很重要的記憶。在与八樓社群相處中學習到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那些東西也不僅僅是關於社會運動(看怎麼理解社會運動),其實更多是關於「人」這件事,這些東西基本上參與了我的價值觀和世界觀建立,育成了現在的我,要將這些東西梳理出來,簡直如抽絲剝繭。時間關係,我就用比較直白的方式——把一些仍清晰記得的記憶片段記錄下來,把這些還記得的事、話和心情寫在照片背後。

因為怕有什麼差錯,所以我打印了照片,但是過來后才抽時間寫一下,希望可以趕在活動開始前寫好,不過照片實在太多,沒有在每張背後都寫,也有很多重要的沒有記下。

其實,有一點,我也不是十分情願做這件事。這是因為,這種行為,本身就是很有儀式感的事,就著照片來寫自己的回憶,是自我深挖,也令自己陷入一種念舊的情緒,而我也會怕太花時間沉浸在情緒之中并抽離出來。但既然來到這個節點,就把它完成吧。

我對照片最後怎麼成為作品並沒有想太多,(我的意思是成為心鎖的一部分),我覺得它可以在最後成品中嵌入,不一定是以現有的照片形態,也不一定是作為展示的功能,可以純粹拿來佈置八樓內部,也可以捲可以折可以撕掉可以燒掉,都可以。

對藝術行動的預期和實際狀況

以下說說我對活動的預期理解是怎樣的,主要針對向八樓致意的藝術行動這一部分,因為我比較是沖著這個而來。我當時看到活動的說明,首先會令我覺得,似乎是TK他們,想到可以以他們一向關注社群藝術的這一方式,來回應八樓折埋這件事。再者,便是希望促成一次集體創作。

我想像會有一部分來參加活動的人,帶著自己準備的物料和想法。我也預期,針對這個藝術行動的部分,是會有人主持或協作進行。例如,確認現場有哪些人是帶了東西過來希望一起做東西/創作,並且協作交流想法。

不過據我觀察,不是所有人都有準備,包括一些發起人。並且,現場沒有出現我上面說的協作者的角色。与這個藝術行動有關的發言,好像只有活動後段時間TK和M姐站起來提醒一個大家可以上八樓佈置的時間。

但是,在現場似乎看不到關於這次行動的一個形狀的浮現。這是因為參加(發起)的人都互相認識,瞭解這個行動怎麼進行?所以現場沒有人引導/主導嗎?但是我見也有些發起人是在聊天。那他們跟這個行動是什麼關係呢?

縱觀整場活動——其實,當晚的現場狀態,已經不能算是活動——在我看來,它更像是一場朋友夥伴之間的約會,現場的氛圍,其實是比較私人的,一點都不公共。

另外,對於我來說,稍微也有一種感覺,好像自己重視的東西,原來其他人已經並不是那麼重視了?

我做了什麼

在大約原定時間,我到了現場,有些朋友聚在長椅邊上,我見到幾位認識的朋友,打了下招呼。後來S主動走過來跟我聊天,於是我跟她聊了起來。有點忘記後來的情形。我只記得TK來了之後,開始坐在地上,將物料拿出來,準備做手工。

當時我有點糊裡糊塗/不知所措。我到TK那邊看了看,但是沒有說話,也沒有坐下來。我接著繼續跟S聊天,其中我有問她,是不是活動不會有一個opening?但是我看見會有準備麥克風和音響?

我跟她一邊聊一邊走到另外一個位置,然後跟她聊起某件事,說到她好像也有參加2009年的異議聲音。我就說,我有照片,於是就从書包裡拿出照片,一邊繼續跟她聊,然後索性與她一起坐下來,把我準備的照片攤在地上。其實當時一方面是響應我之前理解的異議聲音的理念,現場作展示。另一方面,也是不太明白現場活動的狀態/流程,於是先嘗試坐下來,觀察,看看現場會有什麼變化。

不過後來其實整場活動並沒有太大的變化。開始有些朋友陸續到來。沒記錯的話應該有三個朋友在拍video,其中的S拿著DV跟我聊天。現場慢慢開始有好幾堆人進入一個比較穩定的聊天狀態。也有幾個朋友在更空曠的位置跳舞。(本文會忽略當晚保安前來詢問情況及後面發生的小爭執這些部分,因為不是我想討論的重點)

後來,我基本上已經專注于四處走動,跟不同朋友聊天。主要都是一些認識的朋友,有些是認得但不認識的,也有問一兩個不認識的。主要是因為有些朋友的確很久沒見,所以希望可以多聊一下(關於六四、關於八樓或關於異議聲音),於是就把「藝術行動」擱置了。

期間,我讓S幫我照看我的「攤位」,我叫她可以幫我介紹一下照片,然後我拿了她的DV出去玩。後來見到有朋友在看我的照片,於是又回去,跟他聊一下。是P,他是屬於認得但不認識的朋友,我跟他聊了好一會,後來有聊到他參與八樓的年代,他還比較詳細地講了一下當時參與較深的項目。

後來仍有与不同堆里的朋友聊天,在此就不贅述。最最后,也有跟L交流了一下照片和照片里的心情,她向我分享了她的共鳴,是關於与八樓相處中所獲得的成長。而且有向她提到我的這些照片是希望可以用作八樓藝術裝置,我臨離開之前,就把照片收好交給了她,也說了我大概的想法。

對當晚異議聲音的一些反思、疑問、感受、意見……

不算十年前那次,我之前並無參加過異議聲音,所以我不太能夠把握到這個活動這些年來的變化。當然,我透過每年的召集信,對這個活動是有一個自己的大概理解。另外,我跟S和J都聊過,从他們口中得知一些這個活動/聚會的情況和評價,如J提到聽過圍爐這種講法。

所以,我的反思主要來自這一次異議聲音,也可能會指涉到這個活動的理念/組織模式。由於我打得太多字,如果再論述下去,可能會更多,所以會以點列和設問的方式來寫。這些問題,是問我自己,也分享給有參加活動的人。

#當晚活動其實有開始/開場嗎?怎樣定義開始/開場?是時間?是某些話的宣佈?是某些現場狀態的改變?還是某個人的出現?

#所謂無組織、無主導,是不是就等於沒有中心/焦點呢?當晚現場有沒有中心/焦點?是以什麼空間範圍內計算?哪個/些是中心/焦點?怎樣判斷?中心和焦點有什麼區別?

#其實我不是很瞭解,也不太能觀察得到,大家為什麼會來參加這個活動?這樣問,一個是因為,據我瞭解,這個活動(按召集人原意準確説應該是集合)其實主要是一個展演場地。所以,來參加的人,應該至少有兩種吧,一種是有準備,然後過來以自己的方式表達。另一種可能就是沒有準備,主要過來睇嘢。但是,我見到有準備的人真的不多,大家好似都抱住睇嘢(觀眾)心態?

#當然,也有朋友是在現場記錄,但是我感覺也不是太自覺自己想記錄什麼。

#還是說大家真的就把這個活動當成是圈內朋友聚會/敘舊呢?為見見朋友而來?

#如果有人質問我:如果你不清楚,那你為什麼不上去問問他呢?另一個方法可能是,揸住个咪在現場喊話。我會覺得:与現場每一個人都進行單對單的交流,其實是沒可能的。除非是發起另一種不一樣的趨向公共化的交流制式。(這一句是我寫的時候才想到的。制式這個詞我第一次用,感覺這個詞在機制和模式之間,表達的狀態更中性一點。)

#事實上我也是有試圖在場上以我的能力去瞭解這些朋友今天為什麼會來。

#關於揸咪喊話或發起新的召集這一點,我覺得對於我來說,因為我其實不是當地人,對整個環境和人都不是那麼熟悉,也還未形成一種安全感。所以,其實我都沒有選擇這麼做。(反過來你也可以説我沒有足夠勇氣)

#但,我仍是想繼續問,如果沒有任何人主動站出來在現場嘗試去做一個協作者的角色,嘗試去凝聚全場,把現場領域往一個公共領域的方向和氛圍去營造的話,在場的朋友之間,大家各自的參與動機或更多東西,是沒有辦法形成一種公共一點的表達和交流。假設真的一直都沒有這個人的出現呢?請問還有什麼其他方法可以達至這個狀態的轉變?

#這個人,是今年冇出現,還是已經很久很多年都沒出現?為什麼沒有出現這個人?還是因為沒有人覺得需要做這件事?

#為什麼沒有出現這個人?對不同的參加者來說,是怎樣的不同理解?這個人就必然是一個主導者嗎?還是大家對權力的主導角色過度敏感而有一種潔癖和逃避?

#這種狀態,令我聯想起覃俊基在《夜貓》里談橫向主義的侷限性。https://youtu.be/UTfb1s4AlDc

#我不明白,作為藝術行動的那些發起人,發起了活動,叫人過來,但是在現場又沒有一個公開的表示,然後自己埋頭在做,這究竟是開放權力,還是不負責任?

#我不確定發起人們是不是想做一個集體創作?如果是,你們覺得需要先有一個溝通和交流嗎?以這個行動為例,物品想要象徵八樓的精神或其他相關種種。那是不是應該先要有一個交流,聊聊大家的想法,才開始進行創作?

#我跟S聊起,覺得六四維園燭光晚會,已經是一個固化、僵化的活動。但是,現在看來,原來就算是異議聲音,也已經是一個已經僵化的節目,或者應該說是一個社群。

#我見到好一些在八樓好久沒見的朋友,都出現在活動中,雖然,我見到他們之間好似也沒什麼說話,甚至互相之間是有一道無形的屏障。當我有這種觀察,其實我會更加疑問,既然大家好似形同陌路,但是卻仍會當這個活動是一回事,仍會過來參加,或者至少是出現一下。那在各位心中与這場活動之間,聯繫著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能夠感受到,以八樓和VA為中心,某個時期裡面,建立出來的組織,人與人之間心裡的連結,是深刻的。不然我都不會是他們忠實粉絲,在這麼長的時間里仍有著關注和聯繫(但我也覺得跟我個人也有很大關係,因為我也見到有些朋友与八樓變得不再親密)。而往後,逐漸,我所見到的,社群組織的核心似乎已經集中在VA或者TK身上(這一部分可能跟不同運動議題的工作分野有關,所以我看到的可能只是局部)。在我與一些朋友的交往中,能夠觀察到那種組織和連結的嚴密和細緻,但是,其實亦會有它的侷限性,這個是很應該和很值得拿出來檢討的。

#當天晚上現場所呈現出來的不同部分、不同人的互動狀態,是不是亦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映照出你們的組織現狀、特色、問題?

#其實,在支援八樓的朋友群之中,是有多少個人真正瞭解八樓內部發生的狀況和問題的呢?

#四維出世説,跟拍了這個活動這麼多年,有一個最明顯的感覺是大家都老了。我想說,我在活動過後,回想起來,隱約也有一種感慨,大家畢竟是一個人啊。雖然,一方面,大家很努力地尋回一些人的根本,但是,最後也不要忘記,我們到底只不過是一個人。

六四、八樓、遺忘、記憶

六四三十,當香港民間社會在拒絕遺忘歷史的時候,我在八樓側邊,卻體會到,有人可能因為公与私所混雜在一起的不堪、恥辱、折磨經驗,在經歷過痛苦思量之後,才決心、試圖去遺忘、或徹底放下這些糾葛与記憶。

所以,我不知道當事人,或者這些社會運動者,是怎麼看待遺忘和記憶(承擔)。我好像能體會到一絲箇中的矛盾与撕裂。

又或者,要走的就讓它走,能放下的就放下,所謂傳承,所謂延續,就由新的人、後來的人再去尋,再去撿,再去領略吧。

對於八樓現狀和未來的看法

如果用中國哲學或道家「氣」的概念來說,我會理解,八樓的那道「氣」早已經散了。

如果用普通的語言來講,我是覺得,金輪大廈八樓A空間,只是一個形,如果連它的核心人員都已不能凝聚,那有這個形,和無這個形,根本无分別,因為它只是一個空殼而已。

目前為止,針對這件事,讀了這麼多聲明,這兩天還見到一封新的聯署信,但都仍然是追住九樓唔放。

為什麼一定要執著于這個物質空間?

放不下,可能是因為這裡承載的實在太多,多到實在太沉重,沉重到也不是誰就能一下子承接。

你們不是成日講,有人才有社區?現在人都沒有了,那社區還在嗎?或者說,近些年的八樓,還是一個社區的模樣嗎?又或者說,這些人,曾經領受過八樓養分与精神的人,只要仍維持著連繫,這個社區亦會在某個維度里存在著。甚或可以理解,這些人帶著在八樓處汲取的養分和精神,甚至教訓也好,再去到他所在的地方,繼續發揮著這些方法、價值、營養。

阿W跟我講,八樓外圍支援的朋友是有很多,但是核心的成員卻沒辦法進行商討且發出一個指示。其實,那些所謂外圍的朋友,究竟有多大條件、權力能夠自我界定或確認自己是八樓成員呢?如你自身認同并認為需要去做些什麼,為什麼還要等已經廢柴的核心成員表態,或者是用這種思維去想像社群的關係?自主不是八樓最核心的精神嗎?

我想,革命八樓應該才是對八樓最好的延續吧。

所以,我主張,那些自認受過八樓影響,並且希望延續八樓生命的朋友,應該自主聚合起來,去討論對八樓的理解,去計畫新的計畫,去經營新的集體,我們應該可以繼續做些什麼,而不是再花氣力做無謂的抗爭。

一位認識八樓十年的朋友Y
寫於2019年6月4日至6月5日
修改於2019年6月15日

(筆者注:考慮到當事人私隱,文中大部分朋友名字以字母簡稱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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